路上的你,是旅游,还是旅行?

环亚游戏娱乐ag

2018-11-08

人类不快乐的唯一原因是他不知道如何安静地呆在他的房间里。

(帕斯卡尔《沉思录》)阿兰·德波顿在《旅行的艺术》中没有没脑地引用了这句话,贻害无穷。

他好像说,在人类还没有房间的时候,每一天都在旅行。 其实不然。 试想一下,当我们的祖先每天忍饥挨饿,面对野兽、疾病侵袭之时,老是野在外面恐怕并非明智之举,而是不得已而为之;相反,宅才是最安全和舒服的,是种特权。 人类的大规模旅行是一种现代现象,并非自古有之。 你去翻古人写的那些所谓游记,无论是徐霞客游记、马克波罗游记,还是伊本·白图泰游记,大多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鲜有享乐的感受。

按照今天的说法,这些人基本属于nozuonodie,whyyoutry的范畴。 孔子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在农业社会中,长时间脱离乡土的漫游,绝对是不务正业的体现。

旅行在欧洲始于一小撮人。 文艺复兴之后,在贵族子弟中盛行一种旅行方式花几个月时间,在意大利南部探访古典文化的遗迹这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了青年人的成年礼,也有人将之理解为博雅教育的组成部分。 这种旅行方式被翻译为壮游(Grandtour),真是名符其实。 当时出游并非惬意、安全的事情,依然带有探险的意味。

只在少数几个欧陆国家的核心,才有穿行于大城市之间的邮政马车线路。

而在颠簸的车厢里闷坐一天,对人的忍耐力是个绝大的考验。

彼时,欧洲民族国家尚未兴起,城市与城市之间的山林与旷野中依然匪盗横行。 旅行者很有可能被抢到只剩下内衣。 但无论如何,壮游后来成为了大学生间隔年(gapyear)的原初理由,但这显然也并非平民子弟可以奢望的行为。 从旅游到旅行以前在学德语的时候,花了很长时间才掌握了旅行(Reise)与度假(Urlaub)的区别:对德国人来说,旅行是带有明确目的和风险的,是要付出努力的;而度假则是毫无目的的放松,无所事事,杀死时间,简单说就是懒着。

不少德国人的假期就是带一本砖头书,在一座岛或山上读完它。

国人在不到一代人的时间里,逐渐将旅游替换为旅行这不仅仅是词藻的问题,而体现出了生活态度和方式的变化,几乎有范式转换(paradigmshift)的意义。 记得小时候,和父母单位工会组织的暑假旅游团出去玩,无非是跟团吃苦上车睡觉、停车撒尿、到点拍照这更接近古代的旅行。

那一代人有将革命红旗插遍天下的豪迈。

按照用今天的话,来说这就是技能get,去过一个地方可以默默地在心里打个勾。 当大家不是那么有钱和有闲的时候,就用这种方式来旅游。

当大家逐渐有钱和有闲起来之后,国内游基本摆脱了这种模式了,但又集体无意识地将这种模式输出到了出国游中。

有一次在布鲁塞尔的鲜花广场上,曾看到一个国内的旅游团从一侧鱼贯而入,迅即展开队形,飞快地咔嚓咔嚓之后,十分钟后从广场另一侧离开。

离开时,不少人还不忘频频回首补枪颇有尤利西斯·凯撒攻克吉拉城时Icame,Isaw,Iconquered的气势。

身边一个英国人问我,他们是不是在玩快闪(flashmob)我竟一时语塞。 还曾经听说有人带了一大包压缩饼干去欧洲旅游,过海关的时候引起了怀疑……不得不承认,我这一代人都是从前现代的旅游开始的。 在旅游中吃苦是必须的,这种观念根深蒂固。

可以说,那一刻每个游客都不一个人在作战,ta是狂风暴雨中的奥德塞,是崇山峻岭中的徐霞客,是爬雪山过草地的红军战士,甚至是一路打怪的唐僧和悟空因为要和无良导游和强悍的地头蛇作战。

就在不知不觉中,身边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频繁地使用旅行,而非旅游。

旅游变成了和大妈广场舞一样老土的词汇。 一次典型的旅行是这样的:出发前拍摄并上传车站/航站楼和交通工具的照片,宣告出发;在缓慢前行的列(汽)车中凝望窗外的风景;在海边拍个潮水淹没脚丫的图,最好还有贝壳、海螺之类的入画;饭菜一定要有当地特色,开动前千万不要忘记先拍几张用,然后拼图软件上传社交网络;在景点的留念照务必要参考某个网上攻略中的pose通常只有旅行者才会做这些动作,在非旅行的场景中摆出来,会被误以为是蛇精病。

从旅游到旅行的转型,不仅是简单的代际之争,而是人们逐渐有钱和有闲起来的结果大概就是少一些Reise,多一些Urlaub,但从内心深处反对彻底懒着。

东亚旅游摄影美学前不久在伦敦西敏寺参观,排队人的极多。

在我前面有四个韩国女孩。

在等待买票的一个小时里,她们几乎没有消停,穷尽了所有排列组合的可能,拍了一套人像组合。 我一直好奇于东亚人在旅行中对拍照这件事情的热衷程度以前是日本人,后来是韩国人,现在是中国人。 这件事情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一直到我将自己的第一台数码相机快门牌报销之后,我才大致有了点理解。 美国人和欧洲人也拍人像,在一般在旅行回家之后印几张家人合影放像框里。 东亚人的旅行人像照透露出某种别致的审美癖好人在前景,风景在背景;人一定要大,但还要能认出景;能全身,不拍半身;造型要丰富,一个点最好拗几个。 所谓功夫在诗外。

旅行人像的拍摄动机绝不仅在拍摄的当下和拍摄者本人可以说明的它已经内化在旅行者的行为模式中。 东亚的旅行者拍那么多人像照,主要是为了回家和亲朋分享,兼有秀和炫的成分。

可能大家都有类似的经验,每次出门回来,七大姨八大姑都会充满关爱地提出去哪儿了、吃啥了、好玩吗之类的问题。

换言之,当一个人出游时,ta要满足一群人的好奇。

这在东亚尤为明显。 可能并非偶然家族内部的私密区隔不严格,大家都比较注重人情。 可以说,我们都是背[bēi]着亲朋去旅行的。

关于这个话题完全可以做一篇优秀的美学、人类学、社会学论文。

博物馆里的捕影草旅行本来是要去看别人,但在现实中,我们看到的大部分是和我们一样的旅行者。 很多所谓的景点是本地人一辈子都不会去几次的地方,例如上海的东方明珠、金茂大厦、豫园……它们是专为旅行者安排的场景,好让他们获得某种旅行感。

在大部分景点中,博物馆的做法是最为隐蔽和高明的。

无论是博物馆、美术馆,本来是有些惧怕旅行团的,人一多不仅展品会受到影响,安保和厕所保洁都会是个大问题,更不用说年卡用户的抱怨了。 那些盛名在外的大博物馆,最终大都半推半就地从了旅游业。 不过老道的布展人开动脑筋,学习大禹治水,变堵为疏将一些镇馆之宝(也可能是复制品)放在馆内交通枢纽处,让带有朝圣心态的游客拍照拍个够是为捕影草:请君入瓮、请君拍照、请君走人。

类似这样的例子有大英博物馆里的罗塞塔石碑、帕特侬神庙群雕,卢浮宫里的蒙娜丽莎、断臂维纳斯和胜利女神,台北故宫里的肉形石、毛公鼎、翠玉白菜……而另一些展品则属于懂得自然懂,养在深闺。 不过话说回来,要允许一部分人先附庸风雅起来,然后逐步带动全民一起附庸风雅。 这大概是博物馆的真正意图。

今天在网上读到一则笑话,说千万不要和两种人合作:一种是蠢哭了的,不必说他们;另一种则是擅长哲学思考的那种,因为他们做事情的过程中,一定会在某个时间点突然问自己WhatthefuckamIdoingnow。

写完此文,我发现自己虽不能排除第一种可能,但几乎肯定无法逃离第二种症状常在旅行中质疑旅行的意义。 能不能共事另当别论,想太多会不会没有朋友让我一个人安静地吹会儿空调吧,且游且宅,carpediem。

(carpediem:电影《死亡诗社》中的经典台词。 拉丁文,英文译为seizetheday,抓紧时间)。